佟述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抬眼看了看他。
“老张,你在这边的工作做得很细致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和,甚至有赞许的意味。
张之源倒茶的手顿了一下,壶嘴在杯沿上磕出声音。他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一年半,干了什么自己心里门清。生产报表是赶出来的,设备维护记录随便改了个日期,车间里那几台机器上个月停了整整一个星期他连问都没问过,总部那边也没人愿意管这摊子烂事。
居然说他工作做得细致。
张之源放下茶壶,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圈。这是说反话试探?还是佟述白真的不知道他在这边的表现?
没等他想明白,佟述白又开了口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:“等厂子正常运行起来,我跟总部那边说一声,把你调回去。”
重新再调回去?他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想了一年半,到后来已经不敢想了。喉咙里有些哽咽,他连忙掬着一捧笑,把身子往前倾:“董事长您费心了,其实我在这边都习惯了——”
“习惯了也得回去,总部缺你这样的人。”佟述白打断他,又翻过一页报表,随口补了一句,“厂里各处消防措施要弄好,别再像昨天那样等消防找上门,丢脸。对了,机房那边更要多注意,北方干燥,木屑又多。”
张之源正处于刮彩票中大奖的短暂晕眩里,脑子里嗡嗡的,嘴巴已经比脑子先动了:“这个您放心,机房那几台设备我每周都盯着呢。叁号机组的轴承有点问题,每个月都得额外保养好几次。这个月维护组已经进去过两回了,上周六还加班干了一下午。回头我把维护记录拿给您看。”
话一出口,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,可话已经收不回来了。他偷偷觑了一眼佟述白的表情,那人只是点点头继续翻报表,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良久,佟述白伸手去翻另外的文件,拿起另一本。
“行,你先回去吧,我自己看一会儿。明天上午我还要去镇上见个人,回来再跟你说后续的工作。”
等门外脚步声逐渐远去,佟述白放下手里的文件夹,目光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门上。
就夸了一句工作细致,要把他调回去,张之源就急着往外掏证据。一个被发配到工厂来管生产的副总,对电机室里面那几台设备的维护频率记得这么清楚,知道维护组进去过几次,还知道他们上周六加了一下午的班,连叁号机组的轴承这种细节都脱口而出,真是生怕让人觉得他工作不细致。
人真是说多错多,放在心里有鬼的人身上,错得就更快。张之源在这里混了一年半,真要是工作细致,不会连林业部的审批被卡了半个月这种明面上的事都要求他解决。或许他唯一真正细致过的地方,就是那间电机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