&esp;&esp;雷宋曼宁的手指,在文件边缘停住了,因为这是她真正听进去的地方。她抬眼看向齐诗允,仿佛这一瞬,她们之间有种默契正在悄然形成:
&esp;&esp;“你用时间换信任。”
&esp;&esp;“但时间,是地产商最不耐烦的东西……”
&esp;&esp;“对别人是。”
&esp;&esp;“但对互益来说,这几年本来就不是最适合激进扩张的窗口。你要的是稳,而不是快。”
&esp;&esp;齐诗允没有回避那道审视的目光,反而坦然迎上。
&esp;&esp;这一句话,说得太准了。雷宋曼宁靠回椅背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在这个后生女面前,几乎不需要再伪装强势。
&esp;&esp;倏尔,她笑起来,语调里带着一丝自嘲:
&esp;&esp;“诗允,你知不知,董事会里,有人觉得我太理想主义。”
&esp;&esp;“他们觉得,我想将互益…变成一个「好看但不赚钱」的样板。”
&esp;&esp;女人嘴角轻扬,笑意却并不温软:“理想主义,是无后路的人先会畏。”
&esp;&esp;“但现在的互益,最怕的不是赚少一点,而是被贴上旧时代的标签。雷太,你已经走到这个位置,退一步,反而更危险。”
&esp;&esp;话音落下,雷宋曼宁沉默了。良久,她才低声道:
&esp;&esp;“其实……离岛这块地,我盯了不止一年。”
&esp;&esp;“如果不是遇到你,我可能都会照旧,用价格、用关系,硬闯一铺。”
&esp;&esp;她抬起头,目光第一次不带任何掩饰的欣赏:“但你让我意识到,有些仗,可以换个打法。”
&esp;&esp;这句话,本身就是一种承认。齐诗允听得很安静,因为她清楚,这已经不是感谢,而是托付。
&esp;&esp;“雷太。”
&esp;&esp;“我不敢讲,我这个方案一定会帮你赢所有人。但至少,它会让你站在一个…别人好难攻击的位置。”
&esp;&esp;她终于开口,雷宋曼宁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不是商场上带着算计的笑,而是一种略带疲惫、却也带着释然的松动。
&esp;&esp;中年女人伸手,轻轻合上那份文件:
&esp;&esp;“诗允,你真是好清楚,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&esp;&esp;“从今日开始,离岛项目的对外口径、公关节奏,由你全权负责。”
&esp;&esp;“如果任何人质疑你,你直接同我讲。”
&esp;&esp;这句话,没有名字,却比点名更重。齐诗允微微一怔,随即低头,姿态语气恭敬:
&esp;&esp;“我明白。多谢雷太。”
&esp;&esp;谈话在十分钟后结束,就在两人作别,门将关未关之际,雷宋曼宁忽然又叫住她,望向她的目光复杂:
&esp;&esp;“诗允。”
&esp;&esp;“你帮我走这一步,会得罪好多人。”
&esp;&esp;“…你不怕?”
&esp;&esp;齐诗允驻足想了想,没有立刻回答。几秒后,她才淡淡回应道:
&esp;&esp;“我从一开始,就没有打算全身而退。”
&esp;&esp;少顷,门轻轻合上。走廊灯光亮起的那一刻,她的表情重新恢复成无可挑剔的冷静。
&esp;&esp;她很清楚,互益中标并不是终点。
&esp;&esp;而是她复仇之路上,最稳妥的跳板。
&esp;&esp;然而齐诗允所做的这一切,都没有逃过另一双隐藏在暗处窥望的眼睛。
&esp;&esp;新宏基大厦顶楼,天色尚亮,落地玻璃将维港切割成冷静而锋利的线条。
&esp;&esp;雷昱明站在窗前,背对着会议桌,听身后助理递交上来的简报。
&esp;&esp;“董事长,我们仔细查过了,这次互益中标,评审委员会内部流出的意见摘要显示,互益并非最高出价。但在社会影响评估、长期风险控制、公众形象稳定性三项评分中,明显高过其他竞标方。”
&esp;&esp;“尤其是……他们的生态社区方案,被列为「政策示范级别」。”
&esp;&esp;听到这里,雷昱明这才转过身。
&esp;&esp;他没有表现出意外,甚至连不悦都谈不上,只是伸手接过文件,快速翻阅。纸页在他指间翻动的速度极快,却没有一页被草草掠过。
&esp;&esp;“有没有查清楚是谁主导的?”
&esp;&esp;“离岛项目近两个月策略明显转向。环保、社会责任、公众形象——基本都是viargo的齐总监主导。”
&esp;&esp;“互益董事会内部,有过反对声音,但最终被雷太压下。”
&esp;&esp;“据我们掌握,雷太近期与齐诗允私下会面频繁,对她的各项决策采纳度非常高。不过互益那边…最近在标书承诺的投入上已经超出了常规范畴,有一定风险。”
&esp;&esp;秘书保持着恭敬姿态,谨慎地汇报着近期那两人的动向。
&esp;&esp;听过,雷昱明没有立刻回应,也没有立刻翻页。他把文件缓缓合上,此刻脑海里不是情绪判断,而是商业嗅觉。
&esp;&esp;互益这次中标,本质上并非赢在资源,而是赢在位置。他们站到了政府、公众、舆论都难以否定的「安全区」。而这个位置,本该是他为新宏基下一阶段布局所预留的。
&esp;&esp;见他不语,秘书又小心翼翼接话:
&esp;&esp;“但从财务模型来看,互益前五年的利润空间被明显压缩,风险其实不低。”
&esp;&esp;听到「风险」二字雷昱明终于抬眼,目光倏然冷冽:
&esp;&esp;“真正的风险,从来不在账面上。”
&esp;&esp;一阵烦躁浮于脑海,雷昱明面无表情,挥手让人出去。很快,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&esp;&esp;室内盘旋着中央空调低沉规律的运转声。男人走回书桌前,重新坐下,脑中却已开始自动拆解这场变化背后的阴谋——
&esp;&esp;齐诗允的出现,并非问题本身。问题在于,她的出现,令雷宋曼宁改变了决策方式。这不只是信任,是授权,是将原本只属于家族核心的判断权,让渡给了一个「外来者」。
&esp;&esp;而那女人的目的,根本不是单纯做公关,是在以蝼蚁之力挪动重心。
&esp;&esp;这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。
&esp;&esp;男人靠回椅背,想起不久之前,经过自己不惜代价、动用各种隐秘渠道的考证和追查,那段被雷义极力掩盖的血腥往事,终于如同一艘沉没的巨船般浮出水面……
&esp;&esp;当夜,他在石澳的另一处宅邸中,消化着这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。
&esp;&esp;起初是难以置信,随即,又被一种欺骗和愚弄的感觉席卷。
&esp;&esp;他想起雷义在临终前握着他的手,嘱托他看顾好集团家业时的郑重;想起几十年来自己兢兢业业、如履薄冰地经营,试图赢得父亲认可、巩固自身地位的辛劳;想起自己一直将雷耀扬视为潜在威胁,所以处处提防的算计和谋划……
&esp;&esp;原来如此。
&esp;&esp;爸爸之前搭桥牵线,有意让自己从政,原来不过是给他最心疼的孻仔让位,准备把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都拱手相让。
&esp;&esp;原来他为之奋斗半生、视若圭臬的家族和集团,其根基之下,竟埋藏着如此肮脏不堪的秘密?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,却发现自己也不过是这盘混乱棋局中的一颗棋子,甚至可能……是一个活在谎言里的丑角。
&esp;&esp;而在愤怒过后,是极致的冷静。商人的本能让他开始重新评估局面。
&esp;&esp;齐诗允的突然出现,与雷宋曼宁异常的亲近,在离岛项目上看似专业实则将互益推向险境的引导……这一切的异常,都有了合理的解释。
&esp;&esp;她知道这一切,她在复仇。
&esp;&esp;这些年她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,根本都是在演戏!不仅把自己和雷耀扬耍得团团转…现在的目标已经直指雷宋曼宁,甚至…是整个雷家!
&esp;&esp;其心可诛。
&esp;&esp;起初,他确实存着一种坐山观虎斗的心态,乐见齐诗允和雷宋曼宁两败俱伤,他好趁机进一步掌控局势,清除障碍。
&esp;&esp;但此刻,雷昱明清晰地预感到,如果雷宋曼宁这个明显的目标倒下,那么下一个,毫无疑问就会轮到自己。齐诗允连雷耀扬都可以利用…那她…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当年血仇相关的雷家人。
&esp;&esp;自己不能再作壁上观。
&esp;&esp;任由这个女人继续胡作非为,火势最终一定会蔓延到他身上,烧毁他苦心经营的一切。
&esp;&esp;男人看着窗外维港繁华景象,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。他拿起内线电话,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,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:
&esp;&esp;“查一查,互益的宋仕荣最近有没有出埠。联系他,我要尽快同他见面。”
&esp;&esp;“还有,立刻帮我约viargo的齐诗允,时间地点要绝对保密。就说我有关于离岛项目的重要事宜,想与她私下沟通。”
&esp;&esp;他不能再等了。
&esp;&esp;必须在齐诗允的复仇之火彻底失控、烧及自身之前,亲自去会一会这个处心积虑的「弟妹」。
&esp;&esp;他要摸清她的底牌,发出他的警告,甚至…在她造成更大破坏之前,将这颗危险的棋子,彻底清理出局。

